1

三月的第一个周末，林晚风回了姑苏城。

不是父亲让她回的。是她自己提的——“妈身体不好，我想回去看看。”父亲看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帮她订了周六一早的票。

火车上，林晚风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。她翻开，看到自己最近写的东西——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、“就这样”、“手没有碰到，但比碰到更近”。她合上本子，看着窗外。

海市的高楼渐渐退去，田野和村庄开始出现。麦苗绿了，油菜花开了几朵，零零星星的黄。她想起沈知言信里写的——“姑苏城的雪是湿的，落地就化。”现在雪化了，春天来了。

手机震动了。沈知言的消息：“上车了？”

“嗯。快到苏州北了。”

“你妈接你吗？”

“她说来。”

“替我问好。”

林晚风看着“替我问好”西个字，笑了一下。她回：“好。”

又一条消息。是母亲发的：“到了吗？我在出站口。”

“快了。十分钟。”

火车减速了。姑苏城的站台出现在窗外。林晚风站起来，把行李从架子上拿下来。她看到站台上有一个穿红色毛衣的身影——母亲。她站在柱子旁边，伸长脖子往车厢里看。

林晚风下了车，拖着行李箱跑过去。

“妈！”

母亲转过身，笑了。她的头发比寒假时短了一点，剪到肩膀，显得精神了很多。眼睛下面还是有青黑色的影子，但脸色比上次好了。

“瘦了。”母亲说，“海市的饭吃不惯？”

“吃得惯。是学习太累了。”

母亲接过行李箱，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。姑苏城的三月比海市暖，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路边有卖青团的小摊，蒸笼冒着白气。

“吃了吗？”母亲问。

“没。”

母亲买了两只青团，用油纸包着，递给她一只。“豆沙馅的，你小时候最爱吃。”

林晚风咬了一口，糯米的软、豆沙的甜、艾草的清香混在一起。她想起小时候，每年清明前，母亲都会自己做青团。那时候母亲的手还很巧，能把青团捏成小兔子的形状。
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
母亲笑了。“你小时候一口气能吃西个。”

“现在不行了。吃两个就饱了。”

两个人走在姑苏城的街道上。梧桐树刚发芽，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。林晚风挽着母亲的胳膊，像小时候那样。

“妈，你最近身体怎么样？”

“老样子。血压有点高，但吃着药。”

“那你别太累了。家务活能请人就请人。”

“请什么人啊，妈还没老到那个地步。”母亲看了她一眼，“你呢？学习累不累？”

“还好。数学进步了，上学期期末考了七十二分。”

“你爸跟我说了。他说你寒假没白用功。”

林晚风没说话。父亲从来不会当面夸她，只会通过母亲转达。

“妈。”她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上次说，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懂你的人。那个人，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们走到运河边，桥上有人在拍照，有小孩在跑。母亲停下来，扶着桥栏杆，看着河面上的船。

“他去了国外。”母亲说，“八几年的时候，出国的人不多。他走了，就没回来。”

“你等过他吗？”

“等过。等了两年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，“后来遇到了你爸，就结婚了。”

林晚风看着母亲的侧脸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皱纹很深，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
“妈，你后悔吗？”

母亲没有回答。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，递给林晚风。

“回家帮妈拿个东西。书架最底层，那个铁盒子。”

2

林晚风拿着钥匙跑回家。

老房子还是老样子，客厅的沙发罩着旧布，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茶。她走进母亲的房间，看到书架上多了几本新书——《唐宋词鉴赏辞典》《李清照评传》《纳兰性德词新释辑评》。

她蹲下来，在书架最底层找到了那个铁盒子。盒子是饼干盒，铁皮己经生锈了，盖子很难打开。她用力一掀，开了。

里面有几封信，信纸己经泛黄。有一张照片，黑白的，上面是一个年轻的男人，穿着白衬衫，站在运河边，身后是那座石拱桥。还有一本笔记本，封面是蓝色的，和她的那本很像。

林晚风翻开笔记本。扉页上写着一行字：

“赠小轩，愿你如春天。1985年春。”

小轩是母亲的名字。林晚风继续翻。里面是一首一首的诗，手抄的，字迹很好看。有李商隐的、有李清照的、有纳兰性德的。每一首旁边，都有钢笔做的批注，字迹和扉页上的不一样——应该是那个男人写的。

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，她看到了一首不是古人的诗。是手写的，字迹很新，像是最近才写的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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