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等到天亮。
后半夜起了风,从西面那片旧河道方向吹过来的,带着干涸河床底下翻上来的腐草味。姜浩天坐在台顶没动,风把他头发吹得往一边倒,但他整个人像钉在石面上一样,脊柱笔直,呼吸的幅度几乎没变。
变化是从他袖口开始的。
那块骨片搁在袖袋里,被体温焐着,原本已经和袖布一个温度了。但大约寅时三刻,骨片表面忽然冷了一瞬——金属器皿离开火堆之后那种骤然凝凉的冷法,隔着袖布传到了他的小臂皮肤上。
冷了一瞬之后又慢慢回温。
他右手探进袖中把骨片取出来搁在掌心里。骨片内侧那道半截刻痕的边缘在冷过那一下之后颜色深了一分,像被墨汁沿着原来的痕迹重新描了一遍。只有起笔的那一小段变深了,其余部分还是原来的灰白色。
地底下的人在动。
他把骨片重新收好,站起身,轻飘飘地从台顶落下来,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声。他绕到台基南壁那处夹缝前蹲下,把那块骨片从袖中掏出来比了一下夹缝的宽度——恰好能塞进去。塞进去之后背面朝外,刻痕朝内,正好对着地下的方向。
他把骨片重新塞回了夹缝里,和之前发现时位置一模一样。
然后他退开三步,贴着台基侧面蹲下来,屏住呼吸,把掌根贴在夹缝正下方的土层表面。土层底下不到三尺深的地方,有一个微弱的振动频率正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,节奏极其缓慢,大约每隔二十几息才跳一次。
脚步声。有人在沿着地道往上走。
他不动了,连眼睛都没眨。
振动频率一点一点地接近,从两丈深走到一丈五,再走到一丈,每一步间隔越来越短,意味着上走的人正在加快速度。走到离地表大约五六尺深的时候,脚步声停了。然后他贴着土层的掌心里感觉到一阵极其轻细的刮擦声——像指甲在干土壁上刮蹭。
那人停在了地道与地表之间最后那层薄土的正下方。
姜浩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指节屈了半寸又松开。他没有用神识探下去,那层薄土隔不住神识,但探下去就会让对方察觉。他等着。
刮擦声持续了大约十息就停了。然后他感觉到那个振动频率开始往下退,一步步退回到地道底部,比来时的速度快得多,像完成了某件事之后急着离开。
他没有追。
振动频率退到两丈以下便拐了个弯,往西南方向的旧河道延伸段退去了。退到了大约三丈以外的时候,频率越来越模糊,最终彻底消失在土层深处。
他站起来,把掌根从土层表面移开,蹲在那处夹缝前把骨片又取了出来。骨片内侧那道半截刻痕的边缘颜色更深了,比塞进去之前又深了一分,起笔的那一小段线条也变得更加清晰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加热过之后烧进了骨质的纹理里。
他翻过骨片看背面,背面什么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一片灰白。
他把骨片握在掌心里站了起来。风还在吹,天边最东面的云层边缘已经泛出了一线极淡的灰白——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,但最暗的那截马上就要过去了。
他绕过南壁回到台基正面,顺着土路走了大约三百步,在那片荒草丛生的旧河道边缘停住。半人高的蒿草被风吹得伏倒又竖起来,草丛底下干裂的河床泥块硬如砖石,表面上确实看不出什么痕迹。
但他蹲下来拨开一丛蒿草之后,看到泥块与泥块之间的缝隙有一道极窄的、深色的裂缝,裂缝边缘的泥土颜色和周围的灰白色泥块不太一样——更深、更湿,像经常被踩踏之后又拿干土覆盖过。
他沿着那道裂缝走了大约二十几步,裂缝在一丛更密的灌木丛下面消失了。他拨开灌木枝子,露出来的地面平整如初,干泥块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枯叶和碎草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但他伸手摸了一下地面正中央的那块泥砖,指尖下的泥砖表面是松的,轻轻一按就凹下去了一小片——下面有一层干土虚虚地盖着,盖在什么东西上面。
他把那层干土拨开,露出来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板盖板,木板边缘被磨得光滑,表面还残留着细密的指印。他用手指扣住盖板边缘往上提,木板翻开之后底下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宽窄恰好够一个人侧身下去,洞壁上的土被压实了,表面甚至泛着水渍般的潮光。
地道口。
他单手撑着地面翻了半圈,整个人已经顺着洞口侧身下去了。脚踩到了洞底的硬土层时他停了一下,耳朵捕捉到洞内深处有一个极其微弱的、规律性的滴水声,每隔大约四五息滴落一次,砸在地道转弯处的某个水洼里。
他在黑暗中站定了两息让瞳孔适应,然后沿着地道壁向前走。洞壁两侧的土面上每隔几步就有一道手指刮过的痕迹——和他方才在台基南壁下方感觉到的那种刮擦一模一样。有人在这条地道里来来回回走了很多趟。
走到大约两丈深的地方,通道拐了一个弯。拐弯之后的通道明显宽了一截,洞顶也高了半尺,两侧的土壁上甚至出现了几处人工凿出的凹槽,凹槽里搁着几截干透了的草梗,像是用来临时照明的灯芯。
他走到通道尽头时停了。
通道尽头是一间大约一间屋大小的空洞,洞壁四周的土层被拍得平整结实,地面铺了一层干草和碎布片拼成的垫子。垫子中央有一小块凹陷,形状像一个人蜷缩在那里长坐留下的痕迹。凹陷旁边搁着半只粗陶碗,碗底残留着一层干涸的暗褐色液体痕迹,气味很淡,但他凑近闻了一下——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。
血。
他在空洞里蹲下来,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丝微光把四周仔仔细细扫了一遍。南侧洞壁的土层上刻着几道浅浅的竖线,排列整齐,一共七道,每一道的长度和深度几乎完全一样,像是用来计数的标记。七道竖线旁边还有一道横线将它们从中间拦腰切断,横线的刻痕比竖线深得多,用力之大甚至让洞壁的土层被压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纹。
七加一。
他皱了皱眉,把这几道刻痕的位置和形状全部记在脑子里,然后站起来往回退。退到洞口下方的时候他撑住盖板翻了上去,把盖板重新盖好,把干土和枯叶盖回去,又把灌木枝子拨回原来的角度。站起身之后倒退着把脚印用脚掌抹平了,一直退到封神台的侧影里才转身。
回到馆驿时天已经亮了,第一道日光照在院墙上,把藤蔓上那片嫩叶照得通透发亮。他推门进屋的时候金灵圣母正站在堂屋里,见他进来便说了一句:台顶七道光芒半夜里同时亮了一次,大约一息,然后恢复正常了。
我知道。我在上面。
金灵圣母没再追问,视线落在他袖口沾着的干泥上,目光停留了半秒便移开了。她转身往灶房走,丢下一句:锅里煮了茶。
姜浩天在堂屋桌边坐下,把骨片掏出来搁在桌面上。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骨片上的刻痕比昨晚又清晰了一些。他盯着那七道竖线和一道横线的位置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沾了杯中冷茶在桌面画了一遍。
七加一。七道竖线被一道横线切断。
像一种计数,也像一个标记。七道节点成型之后,那道横线的位置正好卡在第七道和第一道之间,像要把环形切开一道口子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封神台的方向,日光中七道节点光芒淡如薄雾,但环形完整闭合的样子在脑海中清晰如刻。然后他低下头,目光重新落在骨片上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半截刻痕上。
半截刻痕的起笔方向,和那七道竖线中的第三道,恰好对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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