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笔写下一个“谢”字。
第二笔落得很慢。
墨锋横着拖开,像要接一个“无”。
断尘已经出了半寸。
谢无恙拎着药箱站在阵外,右手仍藏在袖中。
他没有碰剑。
剑却在自己往外走。
“停笔。”
孟听澜从公证席起身。
问命阵没有停。
那道横墨又长了一寸。
孟听澜把保存拓本的公证副录举到留影镜前。
“原件目标栏为空。”
“拓本只能复现已有内容,不能续写。”
主审台道:“问命阵正在补全核验结果。”
“那便标明是今日推定。”
孟听澜指向半空。
“不要把它接在十年前的旧字后面。”
场边不少人还没听懂。
那名南边小宗的老修士却先把公证副卷翻了出来。
他看了两遍,抬头问:“写在一起,有什么不同?”
“不同在落款。”
孟听澜道。
“十年前的字,找十年前的执笔人负责。”
“今日补出的字,应由今日作出推定的人负责。”
“连在一起,就可以把今日的猜测说成十年前已有的事实。”
老修士没再问。
他将副卷摊在膝上,取笔记了一行。
主审台沉默片刻。
“推定依据充分。”
问命阵上浮出三份旧记录。
【修正目标:无命之人。】
【收留者须与修正目标相同。】
【接引者:谢无恙。】
三行字首尾相接。
看上去没有缺口。
见证席后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道:“可照这三条看,目标确实是谢无恙。”
他问得并无恶意。
只是觉得答案都摆到了眼前,再争一笔落在哪里,未免太绕。
沈照夜转头。
“很可能是。”
年轻弟子愣住。
他原以为沈照夜会否认。
“那你们为何不认?”
“我认这些记录互相指向。”
沈照夜道。
“不认问命阵把自己刚算出的东西,写进十年前的拓本。”
“若明日又查出一条别的记录,它也能接着往旧纸上补。补到最后,谁还分得清哪些是当年留下的,哪些是后来猜的?”
年轻弟子低头看自己刚抄的三行字。
过了片刻,他在旁边另起一栏,写下【今日推定】。
没有把旧字划掉。
也没有把新结论混进去。
孟听澜看见了,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沈照夜却道:“第三行不在这张拓本上。”
“来源为青岚宗入门试石旧声。”
“所以你从另一份记录里拿了一个名字。”
“经规则比对,指向唯一。”
“谁比对的?”
问命阵亮了一下。
没有名字出现。
沈照夜抬头看向主审台。
“你们认不认这个比对?”
无人回答。
“认,就把名字落在新页上。”
“写清今日、问命阵推定,再请一位裁定者签名。”
“不认,就把笔停下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不快。
阵外的人却都听见了。
第五议事使将手里的赛程卷合上。
“照现行归责法,应当如此。”
“总印不能代个人落名。”
主审台上有人低声争执。
声音被隔音阵拦住,只看得见几道模糊的人影。
那一横还在往前写。
写到将成未成的时候,墨锋忽然颤了一下。
像笔后面的人松了手。
【责】字回归以后,问命阵可以展示旧卷。
可以核对事实。
却不能凭空生出一个不用负责的新结论。
断尘停在鞘口。
谢无恙用拇指把它按了回去。
他按得随意。
额角却多了一点汗。
顾怀山低声问:“要不要先离镜远点?”
“现在走,像心虚。”
“你不心虚?”
“名字是真的。”
谢无恙道。
“做过的事也是真的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让它替我承认没答应过的那一份。”
顾怀山没再劝。
年轻剑骨方才为了躲白线沉进左肩,这时正隔着血肉顶住那道尚未成形的名字。
沈照夜看见了。
没有出声。
半空中,写坏的“无”字开始洇开。
问命阵没有将它撤下。
反而换了一种说法。
【目标身份待核。】
【不影响对界外异魂的风险审查。】
灰白光从沈照夜脚下升起。
他手中的新入门名册被压得向下一沉。
【请说明来处。】
沈照夜还未开口,纪无尘已将一张报名副卷按在见证台上。
纸上有三枚印。
顾怀山、纪无尘、沈照夜。
【只验所属宗门、现有修为及是否携带禁物。】
【不验来处。】
【不验来因。】
【不生成未来判词。】
纪无尘道:“这是赛务准入时签下的核验范围。”
主审台道:“问命阵开启前,新增三类风险审查。”
“新增规则没有作废已有约定。”
“所有参赛者须受同一赛制约束。”
“那就先问他是否同意变更。”
纪无尘看向沈照夜。
沈照夜道:“不同意。”
答得太快。
顾怀山在阵外咳了一声。
“你多少装作想一想。”
“没什么可想的。”
沈照夜把名册翻到今日新写的一页。
“我报名时问过能验到哪里。”
“你们答了,写了,也让我落了印。”
“现在人进了阵,再说规则换了。”
“下次是不是可以等人上台以后,临时把输赢也换了?”
旁边几座问命阵里的参赛者纷纷看过来。
有人方才已经被翻过不愿公开的旧事。
这句话落下,主审台外的抗议牌一下亮了七枚。
第五议事使没有替沈照夜直接裁定。
他只问赛务录吏:“三类新增审查公布时,可有逐一通知已报名者重新确认?”
录吏站在台阶下,脸色发白。
“贴过告示。”
“贴在哪里?”
“北侧赛程墙。”
顾怀山回头看了一眼。
北侧赛程墙离参赛者住处最远。
前面还被他摆摊用的雨棚挡了半日。
“贴告示不等于取得同意。”
第五议事使道。
“受限核验仍然有效。”
灰白光停在沈照夜腰间。
没有继续往魂识里钻。
问命阵删去了【请说明来处】。
换成允许核验的第一项。
【所属宗门。】
沈照夜把名册放进阵心。
青色旧印亮起。
顾怀山的掌门血印。
谢无恙的见录指印。
还有沈照夜自己落下的自愿印。
【青岚宗内籍。】
【有效。】
【现有修为。】
测灵光沿着他经脉走了一圈。
走到心口时,忽然迷了路。
他的灵根还是那副不大争气的样子。
体内却混着逆命剑骨留下的剑息、问心台带出的旧墨,还有几缕命债反噬。
阵法算了半天。
【境界:可参赛。】
具体修为没写。
贺云舟在外面不满道:“什么叫可参赛?”
“就是没你高。”
温扶摇道。
“那也该有个境界。”
“你去问阵。”
贺云舟真往前走了一步。
被陆青檀拽了回来。
问命阵开始核验最后一项。
【是否携带禁物。】
沈照夜先解下佩剑。
断尘没有跟着出来。
那是谢无恙的剑。
他身上只有一把大比统一配发的短剑,两瓶温扶摇给的药,一张没用完的饭票,半块从住处桌上顺来的糖饼。
顾怀山隔着阵壁道:“糖饼哪来的?”
“你的桌上。”
“那是我明早的。”
“已经硬了。”
“硬了也值一枚灵钱。”
问命阵没理他们。
灰白光扫过短剑。
【赛制兵器。】
扫过药瓶。
【止血丹。】
【用途不明药粉。】
温扶摇道:“那个外敷。”
沈照夜问:“你给我时说内服。”
“现在改了。”
灰白光绕开糖饼。
贴上沈照夜怀里的命债簿。
书页自己翻了一下。
像是被冷手摸醒,脾气不大好。
阵心发出一声尖锐的警鸣。
比陆青檀魔血暴露时更响。
十二座问命阵同时转了过来。
【检出未登记之物。】
【可见判词。】
【可改命债。】
【疑似天律禁物。】
沈照夜按住书。
书缝里却伸出一小截纸角。
上面只有两个字。
【你才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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